盛唐挽歌 第742章 佛祖有几个师?

历史已经证明,如果一个将领之前打了败仗,那么这一次面对同样的对手,很可能会吸取教训,反败为胜。

尚息东赞此前被沙州的唐军教训了一顿,但都只是兵锋被挫,主力尚存,况且后续有吐蕃兵马源源不断的从高原进入到河湟谷地,有人为他托底。

因此吐蕃军的总兵力,对沙州的唐军还是具有压倒性优势。按道理,不可能打败仗。

然而……事情的发展,往往不会如人们所预料的那般顺利。

尚息东赞在进攻沙州罗城的时候,不断被河对岸那座“子城”派出的兵马骚扰。本地又缺乏制作攻城器械所需的高大乔木,以至于尚息东赞不得不派人从大斗拔谷南端的高山上采伐。

这一边被骚扰,一边又缺乏攻城器械,导致攻城战很不顺利。

大半个月过去了,不仅达扎路恭要求的“速攻沙州”没有实现,尚息东赞部反倒是被沙州子城那边出来的唐军游骑,用弓箭日常骚扰。

部曲屡有折损,不胜其扰,这种战法很恶心人。

派大部队去追吧,行动迟缓等于是被人遛狗,部队疲劳无法换防。派小部队去追,尚息东赞也试过两次,每次都是有去无回被人全歼了。

那为什么尚息东赞不派人把甘泉河(即党河)对岸的沙州子城也围起来呢?

其实也不是尚息东赞不想,而是第一次半夜渡河,打算悄咪咪围城的时候,被人伏击了。如同被毒蛇咬过一口的人,看到井绳就会胆怯一般,尚息东赞就不敢再尝试了。

他已经知道,沙州唐军高层中有厉害角色,不好对付,最好是别再浪了,稳扎稳打为好。

本来一军分两部,隔着一条河,围困分别位于河两边的两座城,这就是兵家大忌,极容易被守军逐个击破。

隔着河,不方便组织进攻,不方便联络沟通,一旦遇到大事,很可能就会迎来颠覆性溃败。

尚息东赞虽然不是打老了仗的兵油子,但这点军事常识还是有的。

既然强攻不下,那就暂时苟且吧。

尚息东赞写了一封战报给达扎路恭,说“唐军兵多无法速胜,本地府库物资充盈,建议围而不打”。

其实吧,这也不是尚息东赞在瞎说。

因为和西域贸易的需要,沙州本地大户跟仓鼠的习惯差不多,喜欢习惯性的囤积大量粮食以备不时之需。

所以“城中多粮”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可是,当这份战报递到达扎路恭手中以后,这位吐蕃大论却不这么想。

达扎路恭认为,唐军如何且不去说,但尚息东赞这个人,很可能是有反心,是故意在给他找茬。

“尚”姓本就是赞普母族出身的贵戚(但不一定是同一个大家族),而达扎路恭出身于吐蕃国内不太显赫的“恩兰氏”,两者之间天然就有矛盾。

有点类似于长安天龙人和长安郊区天龙人的区别。

之前几年,达扎路恭就借着争权的机会,收拾了一大票“尚”氏的吐蕃贵族。

尚息东赞是因为家族和现在这位赞普的母族关系不大,所以才得以幸免,同时也是作为“新朝”的**势力代表,参与这场战争。

所以,对于达扎路恭来说,尚息东赞究竟是打不过唐军,还是故意在送,故意摆烂,可就要两说了。

一纸军令,达扎路恭让尚息东赞速速来凉州禀告军情!而后者刚刚进入凉州城,他与随行亲卫,就被达扎路恭下令逮捕。

后者当天便以“通敌畏战”的罪名,将尚息东赞斩首。同时任命与尚息东赞同一家族的尚赞摩顶替对方的位置,让对方返回沙州主持大局。

作战方针,也从原来的“速攻沙州”,变成了尚息东赞所建议的“围而不打”。

可是,既然尚息东赞的建议没有错,那他为什么要被斩首示众呢?

这个问题吐蕃军高层不敢问,也没多大兴趣深究,他们只知道尚息东赞死得不冤。

因为在吐蕃国内,一个贵族不会打仗,就是天然的原罪,与他个人的秉性和行事风格无关。不会打仗的贵族,就等同于他应该早点死。

尚息东赞攻打沙州屡屡受挫,于是他就该死,道理就是这样的简单直白。而用什么理由将其处死,反而不重要了。

历史上吐蕃国内中后期的一系列动乱,都与这个弱肉强食的直线思维有关。不善战者皆可杀,在生如夏花死如秋叶的高原吐蕃,或许本身就是一种天然的生存之道吧。

由于尚息东赞的无能,导致吐蕃军横扫西域的计划受挫。于是达扎路恭决定对沙州围而不打,反正他已经截断了河西走廊。

在稳固了河西的局面后,吐蕃军开始集结兵力,进攻陇右腹地,兵锋直指兰州!

……

深夜,汴州,大相国寺。

住持惠安正在佛堂里念经,不知为何,他最近总是觉得心神不宁。

如今的大相国寺,也经历了一场“改革”,简单的说,就是“佛祖的归佛祖,世俗的归世俗”。

会念经的和尚,要更加专注于念经,其他的什么都不要想,要保证队伍的“纯洁性”。

而不会念经的和尚,要会做买卖。既然他们不会念经,那干脆就不要念了,吃喝嫖赌做什么都行,只要能给佛祖献上香油钱就可以当做无事发生。

赚钱供奉佛祖,这何尝又不是一种积累功德呢?

所以他们玩女人,喝酒吃肉,其实也无所谓了不是么?

如今大相国寺内部,也是面临这样“冰火两重天”的情况。想着这些杂事,惠安无奈叹了口气。他其实也不想这些,但是,形势比人强啊!

近些年在汴州,你不谈钱,那还能谈什么?

连小农都开始专门种菜拿出来贩卖了。种菜的十几亩地,养活了一大家子,都是活生生的例子。寺庙要是不谈钱,那怎么维持得下去?

“罪过罪过,弟子罪过。”

惠安数着佛珠,嘴里念念叨叨的,耳边只有不知名虫豸的鸣叫声。

“大师,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你也是睡不着么?”

惠安耳边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吓得他浑身一个哆嗦。他扭过头,就看到方重勇跪在佛堂的软垫上,看着面前的金佛在自言自语。

脸上没有任何虔诚的意思,反倒是有点像是在看笑话。

“敢问官家深夜来访,是在向佛祖诉说着什么呢?”

惠安压下内心的不安,疑惑问道。

“本官在向佛祖告罪呀。

本来清理门户的事情,应该由你这位住持来办的,可是你却一味地姑息养奸!

本官不得已出手,已经是冒犯了佛祖,故而在此向佛祖请罪。”

方重勇似笑非笑的看着惠安说道,那目光好似可以直接看到这位老住持的心思一样,令他不敢直视。

“隔壁的尼姑庵,想来此刻应该很热闹吧。一对又一对赤条条的和尚尼姑,抱在一起扭动着。

不知道佛祖知道了此事,会怎么想呢?”

方重勇继续质问道。

“罪过罪过……”

惠安闭上眼睛,嘴里不住念叨着。只是手里的佛珠,数得更快了。

他还能说什么,都被官家抓现行了,这件事难道还能善了吗?

“官家,贫僧已经不管俗家之事。这种事情你来问贫僧,贫僧也无法回答你。”

惠安叹了口气说道。

显然,他要把自己先摘出去。至于其他的那些事情,只能说,随便怎么样都好了。

惠安的想法,有点类似于方重勇前世知道的一些假圣母,盲从作恶。

在没出事之前,他们享受着别人吃肉我喝汤的便利,对那些恶事不发一语,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一旦事发,立刻切割,表示他们什么也没做,都是坏人在做坏事!

那些不念经的和尚开银趴,跟我这个念经的和尚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又没有犯戒条!

惠安此刻便是这个意思。

“大师,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么本官把那些犯了戒条的**僧抓去善缘山庄,乃至让他们运粮到前线,也是合情合理,也是让他们恕罪的正义之举,对吧?”

方重勇笑眯眯的问道。

“官家请便,只须记住,佛祖无处不在。”

惠安闭着眼睛说道。

你这个为虎作伥的,居然还敢跟我抬杠!

一听这话方重勇就火了。

“吐蕃人进犯河西的时候,佛祖在哪里?”

方重勇冷声质问道。

惠安不答,也没法回答。

“哼,本官就是要扫除这佛堂里的污秽!

佛祖要是觉得被冒犯了想找本官,让他带着他的佛兵佛将,来找本官便是,本官随时恭候!

来人啊,送大师去内堂。然后把这大相国寺,给本官查封了,好好的查一查寺庙里面的污秽!”

方重勇对身边亲兵吩咐了一声,然后起身便走,懒得跟惠安这厮瞎逼逼。

敬酒不吃吃罚酒,本来想给个机会让大相国寺的秃驴们“自查”,没想到住持大师还想**。

对于这些不事生产的秃驴,方重勇从来不惯着。

既然想装,那就让他装个够!

走出大相国寺,方重勇就看到何昌期从隔壁的西静庵里走了出来,身后的亲兵,押解着一个个衣衫不整的年轻男女,都是光着头,不是和尚就是尼姑。

“官家,您是没看到,末将刚才看到尼姑庵的佛堂里面,好家伙,十几对男女一起搞啊!

老远就听到,那喊声像是被人拿刀割肉一样,疼得只叫唤呐。”

何昌期做了一个揉面的手势,脸上的笑容有一些猥琐。

方重勇对此完全无感,随意摆了摆手,示意何昌期不必说那些无聊的细节了。

他管和尚是怎么**尼姑软嫩身体的,他是要捞钱啊!

为什么佛寺里的**乱,现在变得如此猖獗了呢?因为和尚们经商赚钱了,饱暖思**欲而已。

这些尼姑,本质上和**差不多,也是收钱办事。

看问题要透过现象看本质。对于这种资源的无效利用,方重勇向来都是不能容忍的!

这些和尚的满身力气,那是要留着搬砖的!怎么能花费在尼姑身上呢!

在他看来,玩女人不是罪,但不干活玩女人就是十恶不赦了!

“犯事的和尚充入押运粮秣的辅兵,犯事的尼姑送去工坊织布!大战开启,任何人力都是宝贵的,告诉弟兄们不许杀人!”

方重勇告诫何昌期道。

“得令!官家放心,弟兄们都等着上阵立功呢,谁愿意在这些烂泥身上浪费时间啊!

保管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何昌期拍胸脯冷笑道。

抓一个和尚,运粮的辅兵就多一个,他们在前线战斗的胜算就高一分。

所以,杀人有什么意思?

抓人等于是抓战功,等同于变相捞钱。

想明白这一茬,就会深刻理解方重勇的军令是多么体贴。

“嗯,去吧!”

方重勇一抬手,何昌期赶忙的跑了,指挥手下继续搜查。京兆尹元结今夜也带着衙役在别处搜查。从今夜开始,持续的“严打”将会如火如荼般进行。

至于什么时候结束,那就要看支援河西前线的物资和人力,什么时候够用了。

“刘尚书,你看看够不够?”

方重勇指着大相国寺的大门询问道。

刘晏轻轻摇头道:“官家,佛寺里的浮财很多,但是这些浮财不能变成军资,不能变成粮秣,更不能取代人力。您应该是最清楚不过了,也就把这些和尚抓起来从军有点用处。”

刘晏给方重勇点出了一个非常残酷的现实:钱不能当饭吃!

这个道理,对于前世见惯了金融危机的方重勇来说,自然是不难理解。

理论上,官府可以无限度的印钱,甚至可以有数之不尽的金银贵金属。然而,社会物资的总量,并不会因此变多。

短时间内,要凑足出兵河西所需的物资,包括方方面面的需求,对于汴州朝廷来说,压力极大。

那不是给够几个月军粮就完事的。

修桥修路挖河堤,支援洛阳和长安的重建,打通商路等等,哪里都需要人力与物资。

“车光倩已经带着一万兵马进入潼关了,元载现在在游说李抱玉。物资我们也不是说要一次性拿回来,可以分期付款嘛?”

方重勇讪笑说道。

“怎么个分期呢?”

刘晏好奇问道,他这个人很死心眼,不爱吹牛,要谈就谈实际的。

“我们出兵,可以逐步进入关中,边整训边出兵。

大军逐步向陇右进发,越往西边的兵马越少,越是靠近关中兵马就越多,再根据粮道调动兵马西进。

先站稳脚跟,迟滞吐蕃军的攻势再说,这一战不会那么快结束的,别把我们的腰给闪了。”

方重勇正色说道。

“确实,官家高见。”

刘晏想了想,点点头说道。方重勇这个人的优点就是很务实,不会脑子一热,把所有的困难都交给下属。

当然了,与之对应的,他一旦决定了推进什么事,那都是深思熟虑过的,也就意味着手下人必须要坚决推进。

“我们先准备着,看看李抱玉那边怎么说。他要是点头,这件事就好办了。”

方重勇叹了口气说道,大敌当前,并非所有人都是一致对外的。

就好像今夜在尼姑庵里开银趴的那些和尚一样,他们脑子里就是玩女人,压根不在乎吐蕃人是不是要打过来。

对此,方重勇也没有其他办法。大敌当前就得一致对外,有人不听话,就只好拿刀让他们听话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