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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天骄出生后的第十天,裴予汐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暖融融的光带。她侧过头,婴儿床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只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毯子。
“醒了?”
霍聿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他穿着家居服,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这副居家的样子,和电视新闻里那个西装革履、气场凌厉的霍总判若两人。
“天骄呢?”裴予汐撑着身子坐起来,接过汤碗。
“被奶奶接走了,说是要带着晒太阳。”霍聿城在床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后颈,“恢复得怎么样?”
“我又不是纸糊的。”裴予汐嘴上这么说,却没有躲开他的手。
霍聿城收回手,忽然凑过来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裴予汐抬眼看他,这人倒是脸不红心不跳,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天天呢?”
“楼下,跟裴俊逸在一起。”
裴予汐喝汤的动作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又来了?”
“嗯,一大早就来了,带了三大箱东西。”霍聿城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说是给小师妹的满月礼。”
“三大箱?”裴予汐忍不住笑了,“他这是要搬家?”
霍聿城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笑,眼底的神色温柔得能化开冰。
-
楼下客厅,已经成了裴俊逸的个人表演现场。
“天天,看好了啊!”裴俊逸拿着一枚硬币,在指尖灵活地翻转了几下,“这叫‘神仙指路’,师叔我今天就教你这一招!”
霍天涧小朋友盘腿坐在地毯上,两只小手撑着脸颊,黑葡萄似的眼睛紧紧盯着裴俊逸的手。他穿着浅蓝色的小家居服,头发还翘着几根,显然是刚睡醒不久,但此刻那小脸上写满了专注。
“然后呢?”天天催问。
“然后?”裴俊逸嘿嘿一笑,手指一翻,硬币凭空消失了,“然后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天天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小嘴微微张开,过了好几秒才蹦出一句:“怎么做到的?”
“想学?”
“想!”
“叫师叔。”
“师叔!”
这一声喊得那叫一个干脆响亮,连点犹豫都没有。裴俊逸心里那个美啊,脸上却故作高深:“嗯,不错。来,师叔先教你基本功——”
“俊逸师叔,”天天忽然打断他,“你昨天不是说今天要给我看那个会变颜色的魔术吗?”
裴俊逸:“……”
昨天?他昨天随口一吹的牛,这小家伙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那个嘛……”裴俊逸干咳一声,飞快地转移话题,“那个需要准备道具,今天先学这个。来来来,你看,这枚硬币——”
“俊逸师叔,”天天又打断他,小脸上带着一种“我已经看透你了”的表情,“你是不是不会那个魔术?”
“……”
裴俊逸感觉自己被一个五岁小孩拿捏了。
正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裴予汐披着一件薄外套走下来,霍聿城跟在后面,手里还端着那碗没喝完的汤。
“师傅!”裴俊逸像见了救星,立刻站起身,“您怎么下来了?快坐快坐!身子要紧!”
裴予汐看他这副殷勤的样子,再看看地毯上散落的硬币和天天那一脸“师叔不靠谱”的表情,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
“你三大箱礼物,就带了这个?”她扫了一眼那些硬币。
“哪能啊!”裴俊逸立刻来了精神,拉着裴予汐往客厅角落走,“师傅您看,这些都是给小师妹的!”
角落里堆着三个巨大的礼盒,已经拆了两个。一个里面是整整齐齐叠着的婴儿衣服,从满月到周岁,春夏秋冬四季齐全,每一件都是纯棉定制,标签上印着裴予汐看不懂的法文。另一个里面是各种婴儿玩具,木质的、布艺的、硅胶的,全是国际顶级品牌,随便拿一个出来都抵得上普通人一个月工资。
“还有这个,”裴俊逸打开第三个盒子,里面躺着一块婴儿拳头大小的暖玉,用红绳编了个简单的挂件,“这是托人从新疆收的籽料,找老师傅打磨的,有安神的功效。师傅您看看,这玉质,这水头——”
“行了行了。”裴予汐打断他,接过那块玉,在手里掂了掂,倒是真的温润细腻,“有心了。”
裴俊逸嘿嘿一笑,忽然压低声音:“师傅,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裴俊逸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研究硬币的天天,确认小家伙没注意这边,才继续道,“神医堂最近接了个病人,有点棘手,我想……”
“想让我出手?”裴予汐挑眉。
“不不不!”裴俊逸连忙摆手,“您刚生完,我哪能这么不懂事!我就是想跟您请教一下思路,看看我这个诊疗方案有没有问题。”
他说着,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双手递给裴予汐。
裴予汐接过,翻开看了几页,神色渐渐认真起来。病例很复杂,涉及一种罕见的代谢疾病,病人是外国人,之前已经在多家国际顶级医院求诊无果。
“你打算用这个方子?”裴予汐指着其中一页。
“嗯,以毒攻毒的思路,配合针灸疏通经络。”裴俊逸的语气难得地正经,“但这个方子太险,我心里没底。”
裴予汐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看那份材料。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文件夹合上,递还给他。
“思路是对的,但用药量要减三成,尤其是这味马钱子,毒性太强,先从微量开始试探。”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另外,你漏了病人之前长期服用西药这一茬,两种药性相冲,你得在方子里加上调和解毒的辅药。”
裴俊逸听得连连点头,眼睛越来越亮。
“还有,”裴予汐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这个病例,你自己主诊。我不会出面。”
裴俊逸愣了一下。
“怎么,怕了?”裴予汐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是神医堂的堂主,不是我的传声筒。这个病例要是能拿下,你的位置才算真正坐稳。”
裴俊逸怔怔地看着她,过了好几秒,才重重点头:“师傅,我明白了!”
-
“妈妈!”
天天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一把抱住裴予汐的腿,仰着小脸眼巴巴地看着她:“妹妹呢?我要看妹妹!”
“妹妹被太奶奶接走了,晚点回来。”裴予汐弯腰揉了揉他的头发。
天天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像霜打的茄子。
裴俊逸在旁边看得好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巧克力:“来,师叔请你吃糖。”
天天看了一眼那颗巧克力,又看了一眼裴俊逸,小大人似的说:“妈妈说,糖吃多了对牙不好。”
裴俊逸:“……”
他觉得自己今天被这个五岁小孩反复碾压。
裴予汐忍不住笑出声,连一直站在楼梯口没说话的霍聿城,嘴角也微微扬起。
“天天,”霍聿城走过来,单手把儿子捞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上午的作业做完了?”
“做完了!”天天立刻挺起小胸脯,一脸骄傲,“我写了两页字,还背了一首诗!”
“什么诗?”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天天扯着嗓子就开始背,背完了还得意洋洋地看着爸爸,等着表扬。
霍聿城点点头:“不错。下午可以玩两个小时。”
“耶!”天天高兴得直蹬腿,然后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裴俊逸,“师叔,你下午还在吗?教我那个魔术!”
裴俊逸立刻来劲了:“在在在!师叔今天哪儿都不去,就教你!”
裴予汐看着这一大一小,摇了摇头,转身往厨房走去。霍聿城抱着儿子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裴俊逸一眼。
那一眼,什么也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裴俊逸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颤,心想:霍总这眼神是什么意思?我哪儿得罪他了?
-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端,某私立医院的VIP病房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裴芷柔靠坐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床头柜上摆着的水果一口没动,送来的午餐也原封不动地放着。
她已经这样躺了好几天。
隔壁床的富太太前两天出院了,新搬进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妆容精致,衣着考究,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出身。那女人话不多,偶尔会和裴芷柔对视一眼,但从不主动攀谈。
直到今天上午,护士来换药时随口说了一句:“听说楼上VIP产区的霍太太今天出院了,场面可真大,好多记者在外面等着呢。”
就是这句话,让那女人第一次主动开了口。
“霍太太?”她看向护士,语气淡淡的,“哪个霍太太?”
“就是霍氏集团那位,刚生了女儿。”护士没察觉气氛有异,还在自顾自地说,“听说霍总全程陪产,寸步不离,真是个好男人。”
护士走后,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那女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裴芷柔耳中:
“同人不同命,是吧?”
裴芷柔转过头,对上那女人似笑非笑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某种她无比熟悉的东西——嫉妒,不甘,还有一点点隐秘的恶意。
“你是……”裴芷柔开口,声音干涩。
“我姓战,”那女人微微一笑,“战诗诗。战霆骁是我堂哥。”
裴芷柔握着被角的手,微微收紧。
战诗诗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听说,你姐姐叫裴予汐?”
窗外阳光正好,可这间病房里,却忽然冷了下来。
裴芷柔盯着眼前这个自称“战诗诗”的女人,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战霆骁。这个名字对她而言并不陌生——几个月前,这个名字还和裴月牙一起,频繁出现在各种八卦新闻里。后来战家出事,战霆骁销声匿迹,裴月牙被神医堂除名后也再没露过面。裴芷柔本以为这些人和自己毫无关系。
可此刻,“战”这个姓氏,却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出现在了她的病房里。
“别紧张,”战诗诗靠在床头,姿态慵懒,语气里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我只是觉得咱们挺有缘分的,都姓裴,都对那位霍太太……有点看法。”
裴芷柔的瞳孔微微一缩。
“不用急着否认。”战诗诗摆摆手,“你爸妈前几天上去送贺礼的事儿,我可都听说了。自己女儿在这边保胎,他们倒是忙着去巴结另一个。换了我,我也受不了。”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裴芷柔最痛的地方。
她咬着嘴唇,没说话。
战诗诗也不急,慢悠悠地拿起手机刷了几下,然后忽然“啧”了一声:“你姐姐可真是风光,你看看这新闻——”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裴芷柔。
那是一篇今天刚发的报道,标题赫然是:《霍家千金满月宴倒计时:霍氏集团为小公主定制专属信托基金》。
配图是霍聿城和裴予汐离开医院时的照片。霍聿城抱着婴儿篮,裴予汐走在旁边,两人都戴着口罩,但眉眼间的从容和默契,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
裴芷柔盯着那张照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战诗诗收回手机,叹了口气:“我呢,是替我那倒霉堂哥不值。他倒了,裴月牙也废了,可真正害他们的人呢?风光无限,还要立牌坊当神医。”
她顿了顿,看向裴芷柔,眼神里带着某种蛊惑: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这样的道理?”
裴芷柔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她开口,声音沙哑:
“你想说什么?”
战诗诗笑了。
-
霍家别墅
裴俊逸最终没能留下来吃午饭。
原因很简单——他接到一通电话,是神医堂那边打来的,说是那个外国病人的情况出现了新的变化,需要他立刻回去处理。
“师傅,我先走了!”裴俊逸挂了电话就开始收拾东西,动作麻利得像换了个人,“病例那边我再琢磨琢磨,有问题再向您请教!”
裴予汐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本书,眼皮都没抬:“去吧。”
裴俊逸走到门口,忽然又折回来,蹲到天天面前,压低声音:“师叔下次来教你那个变颜色的魔术,真的!师叔说话算话!”
天天歪着小脑袋看他,那小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我信你个鬼”。
裴俊逸感觉自己的师叔威严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我真会!我回去就练!下次来保证让你开眼!”他信誓旦旦地保证,然后逃也似的溜了。
天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头对裴予汐说:“妈妈,俊逸师叔好像有点傻。”
裴予汐忍着笑,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嗯,是有点。”
“那他怎么当上堂主的?”
“因为他聪明的时候比傻的时候多。”
天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大人似的说:“那我以后要聪明的时候多多的,傻的时候少少的。”
霍聿城正好从书房出来,听到这话,难得主动表扬了一句:“有这个觉悟,很好。”
天天立刻昂首挺胸,像只骄傲的小公鸡。
裴予汐看着这对父子,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
下午三点,月嫂张姨抱着睡醒的霍天骄下楼。
小姑娘刚吃饱,精神正好,乌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天天立刻丢下手里的玩具,噔噔噔跑过去,踮着脚尖看妹妹。
“妹妹醒啦!妹妹看我!”他轻轻挥着小手,声音压得低低的,生怕吵着她。
霍天骄眨巴眨巴眼睛,小嘴微微咧开,露出一个没有牙齿的笑容。
“妈妈!妹妹对我笑!”天天激动得声音都抖了。
裴予汐走过去,弯腰看着婴儿车里的小女儿。那张小小的脸,眉眼像极了自己,可那股子沉静的气韵,却和霍聿城如出一辙。
张姨在旁边笑着说:“小小姐长得真快,这才十几天,脸上就长肉了。霍太太您奶水好,孩子养得壮实。”
裴予汐笑笑,正要说话,手机忽然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裴俊逸。
“喂?”
“师傅!”裴俊逸的声音有点急,“那个外国病人的情况……比我想的复杂。我刚拿到最新的检测报告,发现他之前服用过的西药里有一种成分,和咱们中医用药会产生不可逆的副作用。这玩意儿藏得太深了,之前没查到!”
裴予汐的眉头微微蹙起:“现在查到了就好。你的方案调整了吗?”
“正在调,但有个问题——”裴俊逸顿了顿,“病人那边催得紧,他们皇室内部有人施压,说如果神医堂没把握,就转去日本,那边也有中医机构。”
“急了?”裴予汐语气淡淡的。
“可不是嘛!”裴俊逸的声音里带着点火气,“摆明了是有人想截胡。师傅,您说我这……我这能上吗?”
裴予汐沉默了两秒。
“俊逸。”
“在!”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单独给病人开方子,是什么时候?”
裴俊逸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是……三年前?一个感冒的老太太。”
“当时你怎么想的?”
“我……我挺怕的,怕开错药,怕把人治坏了。”
“结果呢?”
“结果……”裴俊逸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结果老太太第二天就打电话来,说吃了药一身轻松,还要给我介绍对象。”
裴予汐也笑了。
“你现在遇到的问题,比那个老太太复杂一百倍。但道理是一样的——怕,是因为你还不够相信自己。可你查了这么多资料,推敲了这么多遍,你的判断,凭什么不信?”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裴俊逸的声音响起,比刚才稳了许多:
“师傅,我知道了。我再推一遍方子,今晚之前把最终方案发给您把关。”
“嗯。”
挂了电话,裴予汐低头看着手机,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霍聿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语气里带着点酸味:“你这个徒弟,倒是越来越出息了。”
裴予汐抬头看他,挑眉:“吃醋了?”
“没有。”霍聿城面不改色,“就是觉得,他最近往咱们家跑得有点勤。”
裴予汐忍不住笑出声:“行了,他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就是想显摆自己这个师叔当得称职。”
霍聿城没接话,目光落在婴儿车里的小女儿身上,眼神柔软下来。
天天在旁边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爸爸,你是不是吃俊逸师叔的醋?”
霍聿城:“……”
裴予汐实在没忍住,笑得肩膀都在抖。
霍聿城低头看着儿子,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谁教你这些的?”
“没人教啊,”天天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我看出来的。你每次看俊逸师叔,眼神都跟看别人不一样。”
霍聿城沉默了两秒,决定不接这话,转身往书房走。
天天在后面喊:“爸爸你去哪儿?你还没回答我呢!”
霍聿城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了。
裴予汐笑倒在沙发上。
-
夜幕降临,裴予汐哄睡了女儿,回到卧室。
霍聿城已经洗漱完毕,靠在床头看文件。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的侧脸,线条冷硬,却因这光线添了几分柔和。
裴予汐走过去,抽走他手里的文件,在他身边坐下。
“霍总。”
霍聿城抬眼看她。
“你是不是真的介意俊逸总来?”
霍聿城没说话。
裴予汐看着他,忽然笑了:“霍聿城,你知不知道,你吃醋的时候,还挺可爱的。”
“可爱”这个词用在霍总身上,大概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不可思议的形容词。
他伸手,一把将裴予汐捞进怀里,低头看着她,声音低沉:“再说一遍?”
裴予汐挑眉:“再说一百遍也行。你,吃醋的时候,可——”
话没说完,被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霍聿城才放开她,在她耳边轻声说:“他是你徒弟,我知道分寸。但天天那么喜欢他,天天跟着他转……”
裴予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这人不是吃裴俊逸的醋,是吃儿子的醋。
堂堂霍氏集团掌舵人,居然担心儿子更喜欢别人。
她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捧住他的脸:“霍聿城,天天是你儿子,他崇拜你、喜欢你,是你自己不知道。你今天听见他说‘我爸爸会给我买’的时候,那小表情你没看见?”
霍聿城没说话,但眼神动了动。
“至于裴俊逸,”裴予汐靠在他肩上,“他是天天的大朋友,陪玩的。爸爸的位置,谁也取代不了。”
霍聿城沉默了一会儿,收紧手臂,把她圈得更紧。
“睡吧。”
“嗯。”
夜深了,别墅里一片静谧。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某间高级公寓里,战诗诗正对着电脑,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刚刚发出去一封邮件。
收件人是一个加密邮箱,备注名只有两个字:老K。
附件里,是一份整理了一半的资料——裴予汐少女时期的家庭住址、旧日同学的**、以及一段从某个渠道“偶然”获得的、裴凌志酒后骂人的录音。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
“先从外围挖。越脏越好。”
发送。
战诗诗合上电脑,端起手边的红酒,轻轻晃了晃。
窗外霓虹璀璨,她的眼底,是同样的冷光。
接下来的几天,霍家别墅的日子平静而温馨。
霍天骄一天一个样,小脸上的婴儿肥渐渐明显,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能把人的心都融化。天天彻底进入了“哥哥”的角色,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洗手洗脸换衣服,然后趴在婴儿床边和妹妹“说话”——虽然他说的那些话,天骄大概一句也听不懂。
“妹妹,今天学校有个小朋友抢我的橡皮,我没哭,也没告老师,我自己要回来的!”
“妹妹,今天午饭有鸡腿,我吃完了,没有剩饭。”
“妹妹,师叔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他学会那个魔术了,下次来表演给你看。”
裴予汐靠在沙发上看书,听着儿子絮絮叨叨,嘴角忍不住弯起来。张姨在旁边收拾婴儿用品,笑着夸:“天涧真是个好哥哥,这么小就这么懂事。”
“那是。”天天听见了,小胸脯挺得高高的,“我要保护妹妹的!”
话音刚落,玄关传来动静。
霍聿城回来了。他今天难得早下班,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上面印着天天最喜欢的那个玩具品牌的logo。
“爸爸!”天天立刻抛弃了妹妹,噔噔噔跑过去,“给我买的吗?”
霍聿城把纸袋递给他,目光却越过儿子,落在沙发上的裴予汐身上。
“今天怎么样?”
“挺好。”裴予汐放下书,“很规律。”
霍聿城走过去,俯身在婴儿床边看了看熟睡的女儿,又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然后直起身,在裴予汐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
“裴俊逸那边有消息吗?”
“还在等。”裴予汐靠着他,“昨晚他把调整后的方案发给我了,我看过,问题不大。就看今天病人那边的反馈。”
“他能行?”
“应该能。”裴予汐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他要是连这一关都过不去,也不配做我徒弟。”
霍聿城没说话,但揽着她肩膀的手紧了紧。
他知道,裴予汐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其实是在意的。那个徒弟,是她一手带出来的,现在面临真正的考验,她不可能完全不担心。
但他也知道,她不会插手。
这是裴俊逸的路,得他自己走。
-
下午四点,裴予汐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裴俊逸。
她接起来,没说话。
“师傅!”裴俊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过了!病人那边同意了!他们皇室内部吵了一天一夜,最后还是决定让我们神医堂接手!”
裴予汐的嘴角慢慢扬起。
“明天开始正式治疗,周期预计三周。我已经把完整的诊疗方案发给您了,您有空的时候帮我把把关。”裴俊逸的声音还在继续,“师傅,这次……这次我真的有把握!”
“嗯。”裴予汐只回了一个字。
但那个字里,有认可,有骄傲,有只有裴俊逸能听懂的鼓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裴俊逸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师傅,谢谢您。”
“行了,”裴予汐的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别高兴太早,万里长征才第一步。后面还有得忙。”
“是!我知道!那我先去准备了!”
挂了电话,裴予汐低头看着手机,笑意久久不散。
霍聿城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你这个师傅,当得够操心的。”
裴予汐转头看他:“吃醋了?”
“没有。”霍聿城面不改色,“就是觉得,你对那小子挺上心。”
“他是我徒弟。”裴予汐顿了顿,忽然笑了,“怎么,霍总现在连我徒弟的醋都吃?”
霍聿城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裴予汐靠着他,安静地享受这一刻的温存。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等天骄再大一点,我想去趟神医堂。”
霍聿城的身体微微一顿:“去做什么?”
“看看那小子怎么给人治病。”裴予汐的语气里带着点笑意,“顺便给他撑撑场子。”
霍聿城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他知道,他的女人从来不是那种能安安分分待在家里的金丝雀。她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追求,有自己的骄傲。
他要做的,不是把她关在笼子里,而是给她一片足够广阔的天空。
-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端。
裴芷柔终于出院了。
说是“出院”,其实更像是被“请”出去的。宋家那边打了招呼,医院这边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这位宋太太,已经不受夫家待见了。
来接她的是宋家的司机,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态度客气却疏离:“太太,宋总让我送您去公寓。”
公寓。
不是宋家老宅,不是她和宋鸣的婚房,而是一处偏僻的、宋家名下用来出租的小户型公寓。
裴芷柔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风景,心里一片冰凉。
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宋鸣的消息了。那个男人,自从那次摔门而去,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她面前。偶尔有人提起,也只是说“宋总最近很忙”。
忙?忙着相亲还差不多。
车子在一处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下。司机帮她打开车门,从后备箱拿出两个行李箱——那是她在医院里仅有的一点东西。
“太太,到了。”
裴芷柔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灰扑扑的楼体,看着进进出出的陌生面孔,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裴家二小姐,宋家少奶奶,如今沦落到了这个地步。
她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往里走。身后的司机已经开车走了,没有半点留恋。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女声:
“裴小姐,别来无恙啊?”
裴芷柔的瞳孔微微一缩。
战诗诗。
“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想知道,总能知道。”战诗诗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听说你出院了?怎么样,新家还习惯吗?”
裴芷柔没有回答。
战诗诗也不介意,自顾自地往下说:“我这边有个朋友,想跟你聊聊。关于你那位风光无限的姐姐,他知道一些有意思的事。”
裴芷柔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什么朋友?”
“见了你就知道了。”战诗诗笑了,“放心,不会让你吃亏的。裴小姐,你现在这个处境,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这话像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了裴芷柔心里。
是啊,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三点,我给你发地址。”
挂了电话,裴芷柔站在灰扑扑的小区门口,久久没有动。
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从她脚边掠过。
她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熄灭,又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燃起。
-
霍家别墅的晚餐时间。
天天坐在儿童餐椅上,面前摆着他最爱吃的糖醋小排。但他今天的注意力显然不在饭上,而是一直在偷看对面的裴予汐。
“天天,看什么呢?”裴予汐早就注意到了,终于开口问。
天天被逮了个正着,小脸红了红,但很快就理直气壮地说:“妈妈,我在看你会不会笑。”
“嗯?”
“俊逸叔叔说,他今天给妈妈打电话,妈妈很开心。”天天眨巴着眼睛,“我想看看妈妈开心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裴予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你看到了吗?”
天天认真地点点头:“看到了。妈妈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妹妹一样。”
裴予汐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俊逸叔叔今天有重要的事情,妈妈为他高兴。”
“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要去治一个很厉害的病人。”
“比爸爸还厉害吗?”
这个问题一出,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顿了一下。
霍聿城端着碗,面无表情地看着儿子。
天天被爸爸的眼神看得有点心虚,赶紧补了一句:“爸爸也厉害!爸爸最厉害!俊逸叔叔排第二!”
裴予汐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霍聿城放下碗,看着儿子,语气平静:“吃饭。”
“哦。”天天低下头,乖乖扒饭,但嘴角还偷偷翘着。
饭后,天天照例去婴儿床边看妹妹。小姑娘刚醒,正躺在那里挥着小手小脚,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妹妹,你今天乖不乖?”天天趴在床边,小声问。
天骄当然不会回答,只是咧着嘴笑。
天天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转头对不远处的裴予汐说:“妈妈,妹妹会叫哥哥吗?”
“还不会,她才十几天大。”
“那她什么时候会叫?”
“再过几个月吧。”
天天点点头,又转回去对着妹妹,一本正经地说:“妹妹,你快快长大,哥哥教你说话。”
裴予汐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满足感。
这就是她的家。
有她爱的丈夫,有她疼的儿子,有她盼了那么久才来的女儿。
那些风风雨雨,那些算计陷害,那些曾经的痛苦和挣扎,在这一刻,都变得微不足道。
霍聿城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两个孩子。
“在想什么?”
裴予汐靠在他肩上,轻轻说:“在想,值了。”
霍聿城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城市的霓虹,近处别墅的灯火,交相辉映。
而他们,就站在灯火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