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失踪的孩童,并非只有云洲一郡,最开始是淮溪,汝阳,而后是湖州、云洲,最后,乃至琅琊郡,也频有孩童失踪。
所谓琅琊郡案宗记载的七百余起孩童案,不过是沧海一粟,如果将南凉多地的掳子案整合在一起,会发现,那是一个非常恐怖的数字。
长达七年的时间,南凉各地的州府,县衙,通通是以当地流匪掳掠杀害,作为答案,了结了这一切。
但,事实真的是这样的么?
谢行湛道:“如今我们只调了琅琊郡的案宗,便只说琅琊郡。”
“一年前,云洲司马萧清屿,突升为湖州长史,赴任途中忽而殒命,同年,萧清屿之妻,入鹧鸪林为匪。”
秦无疏道:“这么说来,掳掠孩童,并非受颜夕指使?”
谢行湛道:“我强调一年前这个时间,是因为,萧清屿死后,琅琊郡官府的卷宗,再未记录任何一个孩子失踪。”
秦无疏闻言,立即反应过来:“是颜夕?她入林后,约束了鹧鸪林的匪徒,阻止了他们继续掳掠孩子?”
他双眸灼灼,沉声又道:“还有一种可能,鹧鸪林的乱匪,实则只是一个保护孩子的组织,因她们刺杀琅琊郡官员的行为,有效的震慑了,真正的罪人。”
此言一出,秦无疏顿时站起了身子,双眸大睁,一向沉静的她,倒吸一口凉气,面色难掩其惊诧。
“匪杀官,是为护民?”
百里元时抬眼,淡淡道:“若你再瞧仔细些,便知道,这些受鹧鸪林掳掠的村民,大多都是失了孩子,又向官府求告无门的苦主。”
说罢,他将那昏黄的卷轴,缓缓铺开在她眼前,绵长的一串名录,记载着孩子的名字,又是何日失踪,家住何处,记录了母亲、父亲的名字。
另一边,则是本次鹧鸪林山匪的亲笔画押,严格来说,是他们口述,再由春风卫做好记载,而后画押。
原因很简单,这些孩子的父母,都是普普通通,以垦地、播谷为生的农人。
连他们赖以生存的田地,都是庄子上的乡绅富户,暂且租借给他们的。
上面的名字,与官府卷宗所记录的苦主,大多一一重合了。
从裕丰十五年起,琅琊郡就爆出了人口失踪的案子,且失踪孩子的年纪,一般不会超过十三岁。
一年更甚一年,丢失孩子的数量,不减反增,官府诸人尸位素餐,百姓多次上官衙要个交代,反而被当作乱匪,棍棒打了出来。
而与官府作对,自然是没什么好结果的。
终于,隐忍了五年的百姓,终于发现了一个事实。
农民的孩子死了,没有任何人会关心。
裕丰二十年六月,人群哀呼群起,自发走上街头,爆发游行,俨然要与官府作对,他们拾起菜刀,榔头,锄头,镰刀,木棍,这些简直不能称之为“武器”的武器,来反抗自己的不满。
而这样一个手无寸铁,可以说是不堪一击的队伍,很快就被琅琊郡精锐又强悍的兵团,镇压了下去。
他们被迫入了鹧鸪林,被迫成了乱匪,被迫由苦主,转换成了泯灭人性的恶魔。
秦无疏怔了怔,全然不敢置信:“你是说,鹧鸪林的乱匪,如此兴风作浪,就只是为了找到自己的孩子?”
谢行湛慢慢道:“是啊,七年了,正义仍旧得不到声张,那就说明,这些正义,在南凉,是绝无可能重见天日了。”
“所以,他们选择与北弥人进行合作,我猜,北弥人答应他们,会借出自己的谍报机构,向他们提供,孩子失踪的消息。”
“可,报之州府无用,他们为什么不选择一层一层的往上告,为什么不去西屏郡,不来敲大理寺的鸣冤鼓?”
谢行湛淡淡一笑,唇边掠出清淡的嘲讽:
“秦将军,你的父亲是南凉的四大将之一,你的母亲是侯府嫡女,你自幼出身钟鼎,衣食无忧,享受着出身带给你的种种便利。”
“哪怕你秦家为了东海遗烈,散尽家财,你父亲仍旧官居二品,位居九卿,年俸四千石,哪怕是你,一个三品的将军,年俸亦有一千二百石,你今日所穿天青丝缎,是湖州织造所所供,十金一尺布。”
“可你知道么,以汝阳例举,山水垦殖,终日勤勤,一年春秋两季,仅二百四十石,除却徭役赋税,所余,难以支撑平日之须。”
“也就是说,你这身衣服,要他种上十辈子的地,才买得起。”
她浑身一震,力气不支,瘫坐回椅子,谢行湛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叫她心惊肉跳。
她的心头,不由得怵然一冷,思绪万千。
见她不答,谢行湛面色沉凝,继续道:
“银子,是一切动力的来源,而你所说的,要告御状,西屏郡京畿衙门、刑部、大理寺、乃至我都察院的门路,你知道几项?”
“你若不认路,牙人要收‘带路费’,你若识不得字,大理寺门口就有代笔的先生,又是一笔‘**费’。”
“你以为,你的状纸交上去了,殊不知,你有冤,旁人也有冤,旁人的银子给的多,旁人的冤屈,就早些递到官老爷面前,你的冤少些,就是排上一年也使得。”
秦无疏重重一拍桌子,愤然道:“难道没银子,状纸就递不上去了么?”
谢行湛又道:“好,我都察院是没这些规矩,状纸也如期递到了我这里,可那之后呢?”
“诉状人身死,所有前来西屏郡告状的百姓,全数横尸街头,没了苦主,你叫我如何提告御前,如何进行审理?”
百姓要告状,自然也要出堂诉冤,他都察院只收到了一封关于萧清屿所递的一封八大族与云洲、湖州、琅琊三郡官员勾结的名录。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连对簿公堂的人都死了,这案子,还如何审理?
秦无疏闭了闭眼,叹道:“萧司马,便是那提告之人么?”
谢行湛鬼面之下,浮起一个古怪的笑容:“世人只知,萧清屿只留了个头,只有我知,他的躯干,在何处。”
秦无疏闻言一惊:“在何处?”
他不知道,萧清屿那具尸体,是如何保存,才能使之那么鲜活。
那一日,他一回了府,明叔就为他提来了一个食盒,说是早前,谢府门口来了位尖嘴猴腮的奴才,指明了这份食盒,须得由谢大人亲启。
这是一个十分精巧的木盒,因是密封,但十分重,还隐隐约约散发着冷气,已经腐烂的味道。
明叔早已生出异样之感,可终究是大人的东西,他不敢擅动,亦不敢多加评点。
谢行湛打开盒子,明叔一见那物,吓得大惊失色,瘫软在地。
谢行湛仍旧十分平静,因为他早已知道那物,是萧清屿的尸体,亦或者说,是他的尸肉。
那盒子送来时,他便察觉到了,那是尸体的味道。
他在幽伯的药圃,生活了数十年,他知道每一种毒物,每一种香料,每一种草药,乃至各种奇怪的味道。
尸肉罢了,他对此十分熟悉,他安抚了明叔,而后在那竹林下,挖了一个小土坑,将那尸肉,砌了进去。
虽是个蠢材,也是个为民请命的好蠢材,合该入土为安。
他想,这是对他的警告。
他想的没错,因为,之后的整整一个月,明叔总会战战兢兢的捧着食盒,告诉他,又有奴才送东西来了。
每每打开,都是白花花的肉。
谢行湛很有耐心,明叔每次送来的食盒,他都会打开,今日是心,明日是肺,后日是肝。
食盖上,还贴心的放了一张,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上面写着,如何烹煮这些食材,最为美味。
字体清隽,像是正常人写的字,但他想象不到,什么样的人,会以人为食,多半,这幅清秀的字,练出来,是为了掩盖那人的疯癫。
那时候,萧清屿命陨琅琊郡的消息,还未传入西屏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