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已经看完了整本奏章,目光又落在张之极身上,平静无波:“英国公的奏章,朕看了。一片忠心,朕心甚慰。”
张之极喉头滚动,不敢接话。
“只是,”崇祯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稳,“英国公身子骨不济,辞了提督京营戎政的差事,这京营重地,总得有人替朕看着。”
张之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崇祯看着他,忽然问道:“你现在所任何职?”
“回陛下,”张之极连忙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臣现任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
崇祯点点头,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嗯,都督同知,从一品衔。”他顿了顿,目光深邃,“英国公辞了京营戎政后,这个位子,照例该谁接?”
张之极不敢有丝毫隐瞒,低声道:“回陛下,按旧例……该由成国公接任。成国公现任五军营提督总兵,兼协理京营戎政。”
“哦,朱纯臣。”崇祯念着这个名字,“他提督五军营,协理戎政……那他若接了提督京营戎政,五军营提督总兵不就空出来了?”
张之极只觉得手心开始冒汗,皇帝这话……意有所指啊!五军营提督总兵是实实在在带兵的,提督京营戎政虽然大,但手头却没几个兵。
朱纯臣的官大了,手里的兵却少了......
崇祯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朕观你相貌堂堂,又是将门虎子,英国公世子,家学渊源。五军营提督总兵一职,就由你来担任吧。”
张之极大喜!五军营提督总兵!京营三大营之首,掌京畿重兵!提督京营戎政之下就是这个官......朱纯臣的提督京营戎政看着就不长久,等他倒了,自己就能上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臣……臣张之极,叩谢陛下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崇祯看着他激动得难以自持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等他磕完头,才淡淡道:“起来吧。”
张之极站起身,胸膛仍在剧烈起伏。
“这差事,不好当。”崇祯的声音沉了下来,“京营积弊,非一日之寒。空额、占役、欠饷……朕都知道。”
张之极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心又提了起来。
“五军营的空额......”崇祯看着他,目光锐利,“朕知道有很多!你刚接手,千头万绪,一时半会儿,清不了。”
张之极愣住了,一时没明白皇帝的意思。
崇祯端起御案上的黄花梨“保温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暂时……可以继续吃。”
什么?!
张之极瞳孔猛地一缩,以为自己听错了!皇帝……让他继续吃空饷?!
崇祯放下“保温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不过,给兵部的分成,从今往后,就免了。”
张之极只觉得哪儿不对?兵部分成……不给能行吗?不对,不对......
他总觉得哪儿不对,想辩解,想表忠心,想说臣不敢,想说臣一定清查……可又觉得不妥......这皇帝怎么那么爱打哑谜呢?
崇祯看着他那副怎么都揣摩不出“圣意”的模样,微微一笑,语气竟缓和了几分:“京营的陋规,盘根错节,非一日之寒。你不和他们同流合污,寸步难行,也办不成事。”
他顿了顿:“所以,朕准你,一切照旧。至于兵部的两位尚书,崔呈秀、田吉,涉嫌贪墨军饷,很快就要被捕拿了!你五军营给他们的那份‘孝敬’,自然不必再送了。”
张之极心头又是一凛!兵部尚书,两个……都给拿下了?他俩可是,可是魏忠贤的人啊!
“你眼下最要紧的任务,是替朕看好五军营,稳住人心。”崇祯的目光深邃,“至于将来……”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御案:“待朕腾出手来,要整顿京营时,你好好配合,便是你的功劳。”
张之极只觉得脑子一片混乱。皇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允许他暂时同流合污,稳住京营,但条件是将来必须配合皇上割京营军官们的韭菜!
这……这简直是把他当成“割韭菜”的御用镰刀啊!
“臣……臣……”张之极声音干涩,艰难地开口,“臣遵旨!定当……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圣恩!”
崇祯站起身,走到张之极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随意,但说出的话却让张之极忐忑不安:“**越多,朕将来收议罪银的时候,国库就越充实。所以啊,这**啊,就像韭菜,朕只要有割韭菜的刀,就不嫌**多!你明白了吗?”
“明白,臣明白!”张之极一边回答一边猜谜语——皇上的意思......是让张家在“韭菜”和“割韭菜的刀”当中做选择。
“去吧......好好当你的五军营提督总兵。”
“臣……告退!”张之极深深一揖,倒退着退出暖阁。
......
张之极告退后,崇祯看向高宇顺:“崔呈秀、田吉、周应秋到了吗?”
高宇顺低声道:“到了。”
崇祯目光一冷:“命曹化淳带十名御前亲军入殿,然后再宣他们三人进来。”
崔呈秀、田吉、周应秋三人进殿时,一眼就看到了曹化淳和他身后十名素衣佩刀的御前亲军。
三人心头一颤,立刻伏地叩首:“臣等叩见万岁爷!”
崇祯冷冷地看着他们,从案上拿起一份供状,丢在地上:“你们自己看看。”
三人颤抖着捡起供状,只看了几眼,便面如土色。
这是魏忠贤的供状!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他魏忠贤包庇纵容崔呈秀和田吉克扣军饷、虚报军功!联合周应秋卖官收钱!
崇祯端起黄花梨保温杯,啜了一口热茶,淡淡道:“又是贪钱……我大明怎么就这么多**呢?”
他这淡淡的一句话,既给案件定了性,又给这三人划了道。
他们是韭菜,哦,是**,不是逆贼。**是可以交钱赎罪的.......
但三人还是浑身发抖,额头抵地,不敢抬头。
崇祯叹了口气:“你们今天就不要回去了。”
他看向曹化淳:“琼华岛已经收拾好了,带他们上去,让他们好好想想怎么认罪赎罪吧。记着,他们现在还是官身,也没有下诏狱,而是留置琼华岛。”
崔呈秀、田吉、周应秋都稍稍松了口气——还是官身,不下诏狱,那就是要钱不要命......
曹化淳躬身:“奴婢遵旨。”
崇祯挥了挥手:“带走!”
十名御前亲军上前,将暗自盘算要出多少银子、土地赎罪的三人押出文华殿。
崇祯看着他们的背影,目光火热:“宣孙先生和徐厂臣来文华殿。”
......
半个时辰后,文华殿内。
孙承宗和徐应元肃立殿中,崇祯将崔呈秀、田吉、周应秋的供状推到案前,淡淡道:“这三个人,朕已经命人留置琼华岛了。”
孙承宗心头一震,抬眼看向皇帝。
崇祯目光平静:“崔呈秀和田吉克扣军饷,周应秋卖官鬻爵……朕让他们好好想想,该怎么认罪赎罪。”
还可以赎罪......这皇帝怎么就那么贪钱呢?
孙承宗沉默片刻,拱手道:“万岁爷圣明。”
崇祯看向徐应元:“让内阁拟票,崔呈秀的左都御史由孙先生接任,周应秋的吏部尚书由黄立极暂代。至于崔呈秀和田吉的兵部尚书......暂时空着!”
徐应元躬身:“奴婢明白。”
崇祯顿了顿,又道:“另外,英国公年迈老病,请辞提督京营戎政,朕准了......提督京营戎政一职让成国公接,成国公的五军营提督总兵让英国公世子张之极接。”
“李邦华、钱谦益起复,李邦华任兵部右侍郎,钱谦益任礼部右侍郎。”
孙承宗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喜色——皇帝这是要借东林之力,稳住朝局。朝局稳了,才好坑阉党的银子。
崇祯看向孙承宗:“孙先生,京营和兵部的事,就交给你和李侍郎了。”
孙承宗郑重拱手:“臣定当竭尽全力。”
崇祯点点头,又对徐应元道:“内阁拟好票后,你亲自送来,朕批红后,明日常朝宣布。”
徐应元恭敬应下。
崇祯端起保温杯,啜了一口热茶,目光深邃。
**越多,议罪银越多。
议罪银越多,大明越好。
所以,**越多,大明就......越好了!
这可不是胡思乱想,而是因为大明的大贪巨贪的大部分财富都来源于工商业甚至是国际贸易。由于大明传统的税收体系不大能收工商业的税,税务体系的改革也没那么容易。所以割**的韭菜,或者说让**去割工商业的韭菜,崇祯再割**,就是个从工商业拿钱的路子了......
想到这里,他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得意。